
第1章 三人行
初夏阳光穿过车窗,落在陆家琛握着方向盘的手上,他瞅了瞅副驾驶座上的妻子苏可卿。她今儿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,长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脑后,正低头专心看手机,嘴角不时泛起一丝笑意。
“跟谁聊得这般高兴?”陆家琛装作轻松地发问,目光再度投向前面拥堵的车流。
苏可卿抬起头,眼睛弯得像月牙:“浩宇哥呀。他晓得我们今儿回爸妈家,说好久没见他们了,想来瞅瞅。”
陆家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:“江浩宇?他今儿也要去?”
“嗯,他讲正好在附近办事,顺路。”苏可卿说着又低下头打字,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,“我跟他讲我们大概半小时后到。”
车内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。陆家琛望着前方缓缓移动的车流,脑海中浮现出江浩宇那张老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。他和苏可卿是大学同学,听说当年还追过她,不过被婉拒后就成了“最好的朋友”。结婚这三年来,这位“男闺蜜”的存在感一直挺高。
“他倒是挺挂念咱爸妈的。”陆家琛语气平淡,听不出啥情绪。
苏可卿没觉察出啥异样,笑着点头:“是啊,浩宇哥一直这样,特别重情义。大学时候我生病住院,他天天去医院看我,还帮我补课。爸妈那时候就特别喜欢他,说他比亲儿子还贴心。”
陆家琛的嘴角微微上扬,却没搭话。他记得结婚第一年春节,江浩宇就以“给叔叔阿姨拜年”为由,大年初二就提着大包小包上门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苏父苏母确实对他称赞有加,说他懂事、会办事。
车流终于开始顺畅起来,陆家琛踩下油门,银色轿车驶入通往城郊的高架。苏可卿的父母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,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配的,虽说旧了些,但环境清幽,邻里和睦。
“对了,妈昨天打电话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陆家琛转移话题,“还特意嘱咐我少放点醋,说你最近胃不太好。”
苏可卿眼睛一亮:“真的?妈太好了!”她放下手机,侧身看着陆家琛,“老公,谢谢你每次都这么耐心陪我回娘家。我知道你公司最近项目忙,还特意抽出时间。”
陆家琛心头一暖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说啥傻话,陪你回娘家不是应当的么。”
这话可不是客套。陆家琛确实很忙,作为一家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,他手头同时推进着三个项目。但结婚时他就承诺过,无论多忙,每月至少陪苏可卿回一次娘家。这三年来,他从未食言。
车子驶下高架,拐进熟悉的老街。道路两旁是枝叶繁茂的梧桐树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一片片光影。这个时节,老街的栀子花绽放得极为繁茂,空气中飘散着丝丝缕缕的清甜香气。
“快抵达了。”苏可卿挺直身子,规整了一下裙摆,又掏出小镜子查看妆容。
陆家琛把车徐徐开进小区,在苏家那栋楼前寻了个车位停住。他刚解开安全带,便透过挡风玻璃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江浩宇正伫立在单元门口,手中拎着两个精致的礼盒。他今日身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,搭配卡其色休闲裤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精神。看到他们的车,他即刻绽出笑容,迈着大步走过来。
“这么凑巧,我也刚到。”江浩宇走到副驾驶这边,很自然地为苏可卿拉开了车门。
苏可卿惊喜地喊出声:“浩宇哥!你真的来了!”她下车后,江浩宇很顺手地接过她手里的包,动作自然得好似排练过无数回。
陆家琛从驾驶座下来,关车门的声响比平常稍大了些。他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,里面是早就备好的礼物——给苏父的茶叶和酒,给苏母的保健品和丝巾,还有苏可卿妹妹托他们带回来的特产。
“陆总,好久没见!”江浩宇走过来,很熟络地拍了拍陆家琛的肩膀,“不介意我今天来蹭顿饭吧?”
陆家琛转过身,脸上已然挂着得体的微笑:“怎么会,可卿说你要来,我们都很开心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我们”两个字,然后从后备箱拿出礼物,“帮忙拿点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江浩宇接过两个礼盒,目光在陆家琛准备的礼物上掠过,笑道,“陆总真是周全,我这就随便买了些水果和补品,比不上你准备得精心。”
这话听起来客气,却让陆家琛微微皱起眉头。他没回应,锁好车后拎起剩下的礼物:“上去吧,爸妈该等着急了。”
三人一同走进单元门。老楼的楼梯间有些昏暗,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。苏可卿走在中间,江浩宇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,上楼梯时还会提醒“小心台阶”。陆家琛跟在后面,看着江浩宇几乎要碰到苏可卿后背的手,眼神暗了暗。
到了三楼,苏家的门已经开了。苏母系着围裙站在门口,看到他们立刻笑逐颜开:“来了来了!哎哟,浩宇也来了?”
“阿姨好!”江浩宇抢在陆家琛前面开口,笑容灿烂,“好久没来看您和叔叔了,特别想念你们做的菜!”
苏母脸上的笑容顿了顿,目光快速扫过陆家琛,然后恢复热情:“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热。老苏,孩子们来了!”
苏父从客厅走出来,看到江浩宇时明显愣了一下,但很快也笑起来:“浩宇来了啊,稀客稀客。”
“叔叔好!”江浩宇把礼物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“给您带了点龙井,知道您爱喝。”
陆家琛默默地将自己带的茶叶也放在一旁,换鞋进屋。苏家的客厅不大,但布置得很温馨。米白色的沙发,木质的茶几,墙上挂着苏父书写的作品以及全家的合照。阳台上摆满了苏母培育的花草,此时茉莉花开得极为繁茂,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。
“都坐下,饭很快就做好了。”苏母说着朝厨房走去,苏可卿跟在后面帮忙。
客厅里剩下三个男人。苏父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就座,自己则去准备泡茶。江浩宇马上站起身:“叔叔您坐,我来泡茶。我最近刚学了一套茶道,正好给您演示演示。”
陆家琛刚要起身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瞧见江浩宇熟练地走到茶柜前,拿出茶具,烧水,温杯,一连串动作顺畅自然,显然不是头一回在这儿泡茶。
“浩宇如今在哪里工作啊?”苏父在沙发上坐下,问道。
“在一家外企担任市场总监,刚升职不久。”江浩宇一边洗茶一边回应,语气谦逊中带着些许得意,“就是太忙了,不然早就该来看您和阿姨了。”
陆家琛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,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盆文竹上。他记得这盆文竹是结婚第一年他送给苏父的生日礼物,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。
“家琛公司最近情况如何?”苏父转向他,关切地询问。
“还不错,新项目刚获得融资。”陆家琛简短回答,不想过多谈论工作。他留意到苏父问话时,江浩宇泡茶的动作慢了下来,似乎在仔细聆听。
“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,但也要留意身体。”苏父说着,接过江浩宇递来的茶杯,闻了闻茶香,点头夸赞,“嗯,这茶泡得挺好,水温把控得不错。”
江浩宇笑了:“叔叔过奖了。其实泡茶如同做人,要把握好分寸,该着急的时候着急,该舒缓的时候舒缓。”
这话讲得意味深长。陆家琛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龙井的清香在口中散开,确实是好茶。他抬眼看向江浩宇,对方正微笑着看向他,眼神里有一些难以言明的东西。
厨房里传来苏可卿的笑声和炒菜声,伴随着苏母的叮嘱:“可卿你出去陪他们聊天,这儿妈来做就行。”
“没事妈,我帮您打下手。浩宇哥最爱吃您做的红烧肉了,我今天得跟您学学火候。”
陆家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。他记得苏可卿曾经说过,她不喜欢油烟味,所以在家都是他做饭,或者请钟点工。结婚三年,她下厨的次数寥寥无几。
“可卿还是这么孝顺。”江浩宇感叹道,“大学时候就这样,每次回家都给她爸妈带东西,实习赚的第一笔钱就给阿姨买了条围巾。”
苏父笑着点头:“这孩子很贴心。”他看向陆家琛,“家琛啊,可卿有时候任性,你多包容。”
“爸您说的哪里的话,可卿很好。”陆家琛放下茶杯,语气诚恳。
江浩宇又给每人添上茶,看似不经意地说:“是啊,可卿这样的女孩,谁娶了都是福气。陆总眼光真好。”这话听起来好似是奉承,可陆家琛却听出了别样的意思。他轻轻一笑,并未回应。
厨房里的声响逐渐变小,苏母端着菜肴走了出来:“吃饭啦吃饭啦!老苏,把桌子整理一下。”
陆家琛马上起身去帮忙,江浩宇也同时站了起来。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搬折叠圆桌,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一起。江浩宇先松开了手,微笑着说:“陆总请。”
饭桌上很快摆满了饭菜。苏母的厨艺确实很棒,糖醋排骨颜色红亮诱人,红烧肉软糯且入味,清蒸鲈鱼鲜嫩又可口,还有几道时令蔬菜,色香味俱佳。
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,苏父自然是坐在主位,苏母和女儿坐在一侧,陆家琛和江浩宇坐在另一侧。这样的座位安排让陆家琛又微微皱起了眉头——他本应坐在苏可卿身旁。
“浩宇,多吃点,感觉你最近好像瘦了些。”苏母热情地给江浩宇夹了块排骨。
“谢谢阿姨!您做的菜依旧这么美味,我在国外那几年最想念的就是这味道。”江浩宇嘴巴甜,把苏母哄得眉笑颜开。
苏可卿也笑着给江浩宇夹了块鱼:“浩宇哥,尝尝这个,妈今天特意去早市买的新鲜鲈鱼。”
“可卿你也吃。”江浩宇很自然地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苏可卿碗里,“你最爱吃的,我记得大学食堂每次有红烧肉,你都能吃两碗饭。”
苏可卿脸一红:“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,你还记得。”
“关于你的事,我全记得。”江浩宇笑着讲,语气自然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挺好。
陆家琛安静地吃着饭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苏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轻咳一声:“可卿,给家琛也夹点菜。”
“哦对!”苏可卿恍然,夹了块排骨放到陆家琛碗里,“老公,你也吃。”
陆家琛抬头对她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他咬了一口排骨,酸甜恰到好处,确实好吃,可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些不是滋味。
饭桌上的话题从江浩宇的工作聊到苏可卿妹妹在国外的状况,又转到小区里的新鲜事儿。江浩宇很擅长聊天,总能接上话,还不时逗得苏母开怀大笑。相比之下,陆家琛的话少了许多,只是偶尔附和几句。
“对了家琛,”苏父忽然问道,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?你爸妈上次打电话还问起呢。”
这个问题让饭桌安静了片刻。苏可卿的脸更红了,低头扒饭。陆家琛放下筷子,平静地说:“我和可卿商量过了,等她升职稳定下来再讲。现在我们都忙,怕照顾不好孩子。”
“也是,年轻人应以事业为重。”苏父点头,不过眼神里有些失落。
江浩宇笑着打圆场:伯伯您别着急,可卿和陆总都这么出色,将来孩子肯定也聪慧。好事不怕来得晚嘛。”
他又很自然地给苏可卿夹了块茄子:“这个你爱吃,多吃点蔬菜对身体有益。”
一回,两回,三回。整顿饭的过程中,江浩宇为苏可卿夹了五次菜,每一回都十分自然地说出菜名以及她喜欢的缘由。苏可卿好像对此已习惯成自然,还微笑着夸他记性很棒。
陆家琛望着这场景,最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。他拿起纸巾擦拭了一下嘴角,脸上浮现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,目光在苏可卿与江浩宇之间来回转动了几下,轻声说道:
“你们俩感情真好。”
这话讲得声音很轻,却使得饭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。苏父苏母相互对视了一眼,表情略显尴尬。苏可卿眨了眨眼睛,似乎没领会丈夫话语中的含义。江浩宇则笑容依旧,迎着陆家琛的目光,眼神深邃得仿佛看不到底。
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去,客厅里的灯光温暖又明亮,却驱散不了这陡然间凝滞的空气。陆家琛维持着微笑,等待着一个回应,或者一个解释。而此刻,他清晰地察觉到,这次的探亲之行,恐怕不会像以往那般简单了。
第2章 主卧归属
苏可卿最先回过神来,她略带嗔怪地瞅了陆家琛一眼:“老公你在说啥呀,浩宇哥就如同我的亲哥哥一样,感情当然好啦。”
这话讲得很轻松,却好似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地扎在了陆家琛的心上。他脸上的笑容没变,只是眼神变得更深了一些:“是啊,能看出来。”
江浩宇适时地举起茶杯,朝着陆家琛示意:“陆总别误会,我和可卿相识十几年了,早就跟家人没两样。来,我用茶代酒,敬你一杯,多谢你这些年对可卿的照料。”
这话讲得毫无破绽,既表明了自身立场,又给足了陆家琛面子。陆家琛端起茶杯,与江浩宇碰了碰,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瞧见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审视。
苏母赶忙出来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菜都快凉了,赶紧吃吧。浩宇啊,你也多吃点,瞧瞧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?”
“阿姨您眼神真好,最近确实在健身。”江浩宇笑着夹了块排骨,“不过阿姨做的菜太香了,今天得破例多吃点。”
饭桌上的氛围再度活跃起来,可总有些微妙的东西发生了改变。陆家琛不再吭声,只是静静地吃饭,偶尔回应一下苏父苏母的问话。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苏可卿身上,看着她与江浩宇自然地说笑,看着她因江浩宇讲的一个笑话笑得直不起腰。
晚饭后,苏母去收拾碗筷,苏可卿起身想要帮忙,却被江浩宇按住了肩膀:“你坐着陪叔叔阿姨聊天,我去帮阿姨收拾。”
“那哪行啊,你是客人。”苏可卿坚持道。
“什么客人不客人的,我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。”江浩宇已经挽起了袖子,动作娴熟地开始收拾碗碟。
苏父望着江浩宇的背影,感慨地对陆家琛说:“浩宇这孩子,真的没话说。可卿大学的时候有一回急性阑尾炎,半夜发作,我和她妈在外地,都是浩宇背着她跑了两条街去医院,守了一整夜。\”
陆家琛点点头:“听可卿提起过。”“不止那一回。”苏父接着讲,明显沉浸在回忆里,“可卿刚开始工作那阵子,遭同事排挤,天天回家掉眼泪。也是浩宇陪着她,教她怎样处理人际关系。说真的,要不是后来可卿碰到了你,我跟她妈都觉着浩宇这孩子挺不错的...”
“爸!”苏可卿截断父亲话语,脸颊微微泛红,“您在讲啥呀。”
苏父这才发觉说错话,尴尬地咳了两声:“我是说,浩宇就如同咱家半个儿子。”
陆家琛拿起茶杯,缓缓抿了一口。茶水已凉,带着丝丝苦涩。他微笑着讲:“没错,能瞧出来江先生对可卿挺关照。”
厨房里传出江浩宇和苏母的说笑声,还有水流声以及碗碟相碰的清脆响声。苏可卿坐立难安,好几次想起身去厨房,都被陆家琛轻轻摁住了手。
“让他们去忙吧。”陆家琛声音温和,“你陪爸下盘棋?好久没见你俩较量了。”
苏父眼睛一亮:“对对对,可卿,过来陪爸下盘棋。家琛你也来一旁看着。”
棋局摆好,苏可卿却明显心思没在这,老是看向厨房那边。陆家琛坐在她身旁,望着她白皙的侧脸,望着她因走神而落下的失误棋子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“将军。”苏父笑着说,“可卿你今天状态欠佳啊。”
苏可卿这才回过神,懊恼地瞅着棋盘:“哎呀,又输了。”
这时江浩宇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果盘,上面是切好的西瓜和洗净的葡萄。他自然地走到苏可卿身旁,瞧了一眼棋盘:“又输给叔叔啦?我来帮你扳回一局?”
“好呀好呀!”苏可卿马上让出位置。
江浩宇坐下,开始重新摆棋。他手指修长,动作优雅,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淡定。陆家琛坐在对面,静静看着。他发觉江浩宇的棋风很稳健,防守严密,进攻时又出人意料,确实是个高手。
“浩宇的棋艺是我教的。”苏父得意地讲,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。”
“叔叔过奖了,是您教得好。”江浩宇谦逊地说,落下一子。
陆家琛突然开口:“江先生平常工作忙不忙?听说你在投行干得挺出色。”
江浩宇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容依旧:“还行,最近刚完成一个大项目,能稍微放松几天。陆总的公司最近咋样?听说你们在开发新的人工智能产品?”
“还在测试阶段。”陆家琛轻描淡写地说,“江先生对人工智能也感兴趣?”
“略懂一些嘛,毕竟现在哪个行业都和科技沾上边。”江浩宇又落下一子,“不过比起冷冰冰的机器,我还是更乐意和人打交道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陆家琛笑了笑,没再接着说。
棋局下到一半,苏母从厨房出来,擦着手说:“时间不早了,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?可卿的房间我一直都收拾着呢。”依照惯例,每次陆家琛跟苏可卿回娘家,都会留宿一晚。苏可卿的房间虽说不大,可布置得温暖又舒适,双人床也足够两人睡。
苏可卿刚要应允,江浩宇却抢先开了口:“阿姨,我今晚也在这儿住吧?好久没在您这儿过夜了,想再尝尝您做的早饭。”
这话一出来,空气又一次凝结了。
苏母明显没料到这个请求,愣了一下:“这...浩宇啊,家里就三个卧室,我跟你叔叔一间,可卿和家琛一间,还有一间堆满了杂物...”
“我睡沙发就行。”江浩宇说得轻松自在,“以前又不是没睡过。大学时候来您这儿玩,不也常常睡沙发嘛。”
苏可卿马上说道:“那怎么可以,沙发多不舒服。要不...”她迟疑了一下,望向陆家琛。
陆家琛晓得她在想什么。依照苏可卿的性子,她或许会提议让江浩宇睡房间,他们夫妻睡沙发,或者其他安排。但这次,陆家琛不想让步。
他平静地说道:“家里确实住不下。江先生不如去附近的酒店?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,开车十分钟就能到。”
江浩宇看向陆家琛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几秒钟后,江浩宇笑了:“陆总说得对,是我考虑不周到。那我等会儿就去酒店。”
苏可卿却皱起眉头:“这么晚了,还要开车出去找酒店多麻烦。浩宇哥,你就睡我房间吧,我和家琛睡沙发。”
“可卿。”陆家琛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,“江先生是客人,怎么能让客人睡沙发?我们去酒店吧,让江先生住家里。”
这话说得很得体,却把选择权抛了回去。要是江浩宇同意这个安排,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需要主人让出房间的“客人”。要是不同意,就只能自己去住酒店。
江浩宇深深地看了陆家琛一眼,然后笑了:“陆总太客气了。这样吧,我还是去酒店,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。明天早上我再过来,陪叔叔阿姨吃早饭。”
“浩宇哥...”苏可卿还想说些什么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江浩宇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,“叔叔阿姨,今天谢谢款待。可卿,明天见。”
他走到门口,换鞋,动作顺畅自然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对陆家琛笑了笑:“陆总,明天见。”
门关上了。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。
苏母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还是这么懂事。”
苏可卿有些不安地看向陆家琛:“老公,我们是不是太...”
“时间不早了,爸妈也该休息了。”陆家琛打断她的话,站起身,“可卿,我们去洗漱吧。”
卧室里,苏可卿一边卸妆一边透过镜子看陆家琛。他正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江浩宇的车驶离小区。夜色中,车尾灯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“家琛。”苏可卿轻声说,“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?”陆家琛回过身,脸上绽放着温和笑意:“怎会如此?见你开心,我便欢喜。”
“但是...”苏可卿放下卸妆用品,走向他身旁,“你刚才对浩宇哥似乎有点冷漠。”
陆家琛伸手把她拥入怀中,下巴轻靠在她头顶:“我只是觉着,咱俩的二人世界,不太适宜有第三人掺和。”
苏可卿在他怀中安静片刻,随后抬起头:“浩宇哥不算外人,他就如同我兄长一般。况且他今日特意来探望爸妈,也是一番好意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陆家琛轻吻她的额头,“睡吧,明日还得早起。”
关灯后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陆家琛躺在熟悉的床上,却毫无困意。他能听见身旁苏可卿均匀的呼吸声,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栀子花香——那是苏可卿少女时期最喜爱的味道,苏母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银白的光带。陆家琛凝视着那道光线,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晚饭时的情景:江浩宇给苏可卿夹菜时自然的举动,苏父说起往事时感慨的语调,还有江浩宇提出要留宿时苏可卿毫不犹豫的维护。
他明白江浩宇对苏可卿而言很重要,明白他们之间有着十几年的情谊。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,任何第三人过度介入,都会打破原本的平衡。
身旁的苏可卿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抱住他的胳膊,喃喃道:“老公...别气...”
陆家琛的心软了一下。他侧过身,轻轻把她搂进怀里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我没生气。”他低声说道,更像是在对自己讲。
然而他晓得,有些话必须讲明白,有些界限必须划分清。只是今晚不是时候,明天也不合适。他需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,用合适的方式,让苏可卿明白——婚姻这座城池,只容得下两个人居住。
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,远处传来几声犬叫。陆家琛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眠。明天还有一场无形的较量在等着他,他需要保持清醒与理智。
而在小区外不远处的酒店房间里,江浩宇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水,同样毫无睡意。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可卿的朋友圈,最新一条是他们今天在苏家楼下的合影——苏可卿站在中间,他和陆家琛一左一右。照片里,苏可卿笑得很灿烂,而他站在她身旁,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栏杆上,看起来就像...
就像本应站在那个位置的人。
江浩宇喝了一口水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。他知道自己今天有些越界了,但他控制不住。每次看到陆家琛站在苏可卿身边,那种本应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占据的感觉,就会让他失去平时的分寸感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苏可卿发来的消息:“浩宇哥,到酒店了吗?”今儿实在不好意思,家里确实没地方住了。
江浩宇迅速回复道:“我到了,别往心里去。明早想吃啥?我给你带。”
“不用了,我妈肯定早就备好了。你多睡会儿,不用太早过来。”
“行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江浩宇放下手机,走到床边坐下。房间里静悄悄的,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。他回想起大学时,苏可卿生病住院,他也是这般守在病房外,一夜未眠。那时他觉得,只要够耐心、够好,总有一天能等到她回头瞧他一眼。
后来她遇上了陆家琛,恋爱、结婚,一切都快得让他猝不及防。他告诫自己该放手了,该祝福了,可每次见到她,那种不甘心就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。
“再给我些时间。”江浩宇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讲,不知是在对谁说,“让我再试一回。”
夜色浓重,三个人的心事在黑暗中缠绕,谁也不清楚明天会迎来怎样的情形。而此刻,月光依旧平和地洒在这座城市上空,仿若一切纷扰都与它毫无关联。
第3章 客厅夜话
凌晨一点,苏家客厅里仅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陆家琛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苏母拿来的薄毯。他闭着双眼,呼吸平稳,好似已然熟睡。
但实际上,他清醒得吓人。
主卧的门没关紧,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。灯光从门缝透出来,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起初里面很安静,只有轻微的整理声,接着是苏母催促苏父早点休息的声音。
陆家琛以为对话已结束,正打算真的尝试入睡时,主卧里传来了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“可卿,你睡了吗?”是苏母的声音。
“还没呢,妈。”苏可卿的声音带着些许疲倦。
“今天...妈想跟你聊聊。”苏母的声音顿了顿,“关于浩宇。”
陆家琛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,但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改变。
“妈,您想说啥?”苏可卿的声音里有一丝警觉。
苏母叹了口气:“妈看得出来,浩宇对你还有感情。今天饭桌上,他看你的眼神,给你夹菜的模样...可卿,你已经结婚了,有些事得注意分寸。”
客厅里的陆家琛心脏猛地一紧,他没想到苏母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。
“妈,您想多了。”苏可卿的声音有些急切,“浩宇哥就像我亲哥哥一样,我们认识十几年了,他对我好不是很正常嘛?”
“正常?”苏母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哪个‘哥哥’会记得妹妹爱吃每道菜的哪部分?哪个‘哥哥’会在妹妹结婚三年后,还这般无微不至地照料?可卿,妈是过来人,看得出来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
“妈,我知道您担心啥。”苏可卿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,“但我和浩宇哥确实没什么特别的。他就是……就是一直习惯照顾我而已。而且家琛他……”
“家琛怎么啦?”
苏可卿又停顿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家琛他最近对我……不够贴心。工作太忙,老是加班到很晚,回家后也不太爱说话。有时候我想和他聊聊,他都说累。可浩宇哥不一样,他总是有时间听我倾诉,总能明白我心里想啥。”
陆家琛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攥紧。他回想起最近这几个月,公司确实在推进一个关键项目,他常常加班到深夜。回到家时苏可卿已经入睡,早上他出门时她还没醒。周末他也大多在书房处理工作,两人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但他原以为她能理解的。他这么拼命,不就是为了给他们创造更好的生活嘛?
“可卿,婚姻和谈恋爱不一样,不能总盼着浪漫与体贴。”苏母语重心长地讲,“家琛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,他努力工作是为了这个家。你不能把他和浩宇作比较,浩宇对你再好,他终究是外人。”
“我晓得……”苏可卿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可是妈,有时候我真的感觉很孤单。家琛他……他好像把所有的温柔都留在了结婚前。现在他对我,更像是对待一个合作伙伴,客气、礼貌,却少了那种……那种亲密的感觉。”
陆家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他记起最近几个月,苏可卿确实有几次欲言又止,但他一直以为是她工作上的烦心事,或者只是女人偶尔的情绪起伏。他承诺过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带她去旅行,好好补偿她。
原来她已经等不及了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苏母问道。
苏可卿沉默了许久,久到陆家琛以为她不会回应了。
“我不清楚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微弱,“但浩宇哥今天跟我说,他最近在考虑换工作。他说……他说家琛公司发展得挺好,如果能去他那儿,既能帮家琛分担,又能……”
“又能怎样?”苏母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。
“又能经常见到我。”苏可卿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,“他说他只是想离我近一点儿,没别的意思。妈,您别误会,浩宇哥真的只是想帮我。他说家琛公司现在缺人手,他去了能帮上忙,而且……而且家琛年薪百万,给他安排个轻松的职位也不难……”
“荒唐!”苏母的声音提高了,不过马上又压低了,“可卿,你听听自己在讲什么?让浩宇去家琛公司?还让家琛给他安排轻松的职位?你这是要把自己的婚姻往绝路上逼!”
“我没有!浩宇哥说了,他只是想帮我……”
“帮你什么?帮你毁掉自己的婚姻吗?”苏母的声音里满是痛心,“可卿,你清醒点!浩宇对你再好,他也是个外人!家琛才是你的丈夫,是你该维护的人!”
“可是家琛他……”苏可卿的嗓音染上了哭意,“他压根就不在意我。今儿饭桌上,他瞧见浩宇哥给我夹菜,就只说了句‘你们感情真好’,那语调冷冰冰的,好似在讲旁人的事儿。他半点都不吃醋,全然不在乎...”
陆家琛的心彻骨地凉了。原来他竭力维持的得体,在她眼中是“冷冰冰”。原来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,在她眼中是“不在乎”。
他忽地忆起婚前,苏可卿曾讲过最喜欢他的成熟稳重,说他永远不会像那些愣头小子般胡乱吃醋。如今她却在埋怨他不够吃醋。
何等讽刺。
“可卿,妈最后跟你讲一回。”苏母的声音疲惫且严肃,“离浩宇远些。要是你还想保住这段婚姻,就好好跟家琛交流,而非去找别的男人寻求慰藉。至于让浩宇去家琛公司的事,想都别想。你要是敢跟家琛提,妈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,唯有苏可卿压抑的抽噎声。
陆家琛缓缓睁开双眼,望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映照出的模糊光影。他的眼神平静得令人胆寒,所有情绪都被冰封在深处。
他轻轻掀开毯子,坐起身来。沙发发出细微的声响,但主卧里的人并未察觉。他光着脚走到客厅角落,那儿放着他的行李箱——一个黑色的登机箱,他每次出差都会携带。
但这次不同。
他蹲下身子,打开箱子。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,都是他常穿的样式。旁边的小隔层里,放着护照、身份证、驾驶证,还有公司的几份重要文件。最底下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。
这个箱子是他昨天下午收拾好的。当时苏可卿还在公司加班,他独自一人在家,鬼使神差地开始整理行李。他告诉自己只是以防万一,万一临时要出差呢?
现在他明白,那不是“万一”。
他合上箱子,拉好拉链。动作很轻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接着他站起身,走到玄关处,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。
凌晨两点的老小区安静得吓人,连虫叫的声音都听不到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线。陆家琛站在客厅中央,最后看了一眼主卧门缝里透出的光。
那道光很温暖,是家的颜色。但此刻在他看来,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婚礼,苏可卿穿着婚纱走向他时眼中的光。想起她第一次叫他“老公”时害羞的模样。想起他们一起布置新家,为了沙发颜色争执又和好的那个下午。
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,然后像泡沫一样破碎。
陆家琛深吸一口气,拉起行李箱的拉杆。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他停顿了一下,但主卧里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走到门口,轻轻拧开门锁。老式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在深夜里却像惊雷一样响。他最后一次扭头回望这个他来过不计其数回的“娘家”。沙发上的毛毯依旧维持着被他掀起时的模样,茶几上搁着他喝了一半的水杯,玄关处苏可卿的高跟鞋随意地放置在那儿。
一切这般熟悉,却又如此陌生。
陆家琛拉开门,迈步而出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动作亮起,那刺眼的白光令他微微眯起双眼。他轻轻带上房门,将屋内的一切都阻隔在外。
电梯缓缓下行,金属箱体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陆家琛望着电梯门上映照出的自己——头发有些杂乱,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他突然忆起今天早上出门前,苏可卿还带着笑意帮他整理领带,说着“早点回来”。那时她的笑容那般自然,那般真切。
电梯抵达一楼,门打开了。陆家琛拖着行李箱走出去,深夜的凉风迎面拂来,让他清醒了许多。
小区里不见一人,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他的车停在楼下的车位里,在月光下散发着清冷的光泽。
陆家琛走到车旁,却没有马上上车。他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醒目。通讯录里,“可卿”的名字排在首位,旁边是她带着笑容的照片。
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,最终没有按下。
他打开打车软件,输入了一个地址——既不是他们的家,也不是公司,而是一个他许久未曾去过的地方。
车很快就来了,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。司机是个中年男子,看了他一眼,又瞧了瞧他手里的行李箱,什么也没问。
陆家琛坐进后座,报出地址。车子缓缓驶出小区,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他拿出来看,是苏可卿发来的消息:“老公,你睡了吗?沙发会不会不舒服?”
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。
陆家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。他没有回复,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。
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,仿若无数双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个深夜离家的人。陆家琛不清楚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,能否还能给他一丝安慰。
但他明白,今晚他不能回去。至少此刻不能。
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,红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。陆家琛看着那跳动的数字,突然想起结婚纪念日那天,苏可卿问他:“老公,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?”
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?
他说:“当然,我会永远对你好。”
现在想来,那个“永远”,原来如此短暂。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前行。陆家琛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,苏家那栋楼已消失在夜色中,再也看不见了。
而此刻,主卧里的苏可卿握着手机,看着迟迟没有回复的对话框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。她站起身来,移步至窗边,伸手拉开窗帘,朝下方望去,映入眼帘的唯有空荡荡的车位,以及那无尽深邃的夜色。
第4章 五星信息
车子最终停靠在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门口。门童疾步上前,将车门打开,陆家琛拎着行李箱下了车,深夜的凉风使他清醒了些许。
“陆先生,欢迎归来。”大堂经理一眼便认出了他,脸上浮现出职业且恭敬的笑容。
陆家琛点了点头,径直朝着前台走去。这家酒店他时常前来,有时是接待客户,有时是加班太晚嫌回家麻烦。公司在此有长期协议价,他也有固定的套房。
“陆总,还是住老房间吗?”前台小姐熟练地操作着系统。
“嗯。”陆家琛递过去身份证和信用卡,动作显得有些机械。
办理入住手续颇为迅速,前台小姐把房卡和证件递还给了他:“您的房间在28层,2808号。需要帮您把行李送上去吗?”
“不用,多谢。”陆家琛接过房卡,拖着行李箱迈向电梯间。
电梯的镜面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——头发略显凌乱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之色,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,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与疏离之感。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,忽地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还是那个在商场上行事果断、在婚姻中竭力扮演完美丈夫的陆家琛吗?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抵达28层,门缓缓开启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纳,安静得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陆家琛找到了2808房间,刷卡打开了门。
套房面积很大,客厅、卧室、书房一应俱全,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陆家琛没有打开大灯,只开启了玄关处的一盏壁灯。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,其余地方都隐匿在黑暗之中。
他把行李箱放置在客厅中央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走到落地窗前,望向窗外。
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,整座城市宛如一幅铺开的星空图,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。陆家琛试图找寻苏家所在的方向,但很快便放弃了——这座城市太过庞大,而那个家太过渺小,小到在这般广阔的夜景中,根本无从寻觅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是江浩宇发来的消息:“陆总,今日多有打扰,希望没给您和可卿带来困扰。”
陆家琛盯着这条消息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多么得体,多么周到,多么……虚伪。
他没有回复,直接按灭了屏幕。
转身走到行李箱前,陆家琛蹲下身,打开了箱子。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换洗衣物、洗漱用品、笔记本电脑和重要文件。他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,动作快得出奇,仿佛早已预演过无数次。
或者说,潜意识里,他早已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。
陆家琛拿出一套睡衣,走进浴室。热水从花洒中倾洒而下,蒸腾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。他站在水下,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,却冲不散心头的寒意。主卧之中那些对话,一句接着一句,清清楚楚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。
“家琛近来对我欠缺体贴……”
“浩宇哥始终有时间听我倾诉……”
“家琛年薪百万,给他安排个轻松职位并非难事……”
每一句话好似一把钝刀,缓缓且持续地割着他的心脏。最令他心寒的并非苏可卿的抱怨,也不是江浩宇的算计,而是那种理直气壮的态度——理所当然地觉得他理应包容一切,理所当然地觉得他的资源能够随意分享,理所当然地觉得……他不会离去。
洗完澡出来,陆家琛擦拭着头发走向书桌,开启了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起,幽蓝的光映照在他脸上。他点开邮箱,里面堆满了未读邮件——项目进展报告、客户反馈、会议纪要……全都是工作方面的。
他滑动鼠标,一封封地查看,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。
最后,他点开了加密文件夹,里面存有一些私人文件。有他和苏可卿的结婚照,有蜜月旅行的视频,有她生日时他准备惊喜的记录……他一张张翻阅,那些曾经甜蜜的瞬间,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又遥远。
照片上的苏可卿笑得那般灿烂,眼睛弯成月牙,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。那时的她,眼里唯有他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?
陆家琛努力回忆。是半年前她升职后工作变忙碌?还是三个月前江浩宇调回这个城市?亦或是更早,早在他忙于工作、渐渐忽视她感受的时候?
或许都有。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。
但无论怎样,今晚听到的那些话,已然越过了他的底线。
陆家琛关掉文件夹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,他盯着看了许久,然后开始打字。
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草稿。
他打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再三斟酌。财产分割、房产归属、婚后债务……条条框框,冷静得不像在决定自己婚姻的结束。当打到“离婚原因”一栏时,他的手指停顿了。
该写什么呢?性格不合?感情破裂?还是直接写“女方与男闺蜜关系过于亲密,且意图利用婚姻资源为男闺蜜谋取利益”?
最后,他只打了四个字:感情不和。
保存文档,加密。陆家琛合上电脑,走到床边躺下。床很大,很柔软,但他却感觉空荡荡的。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,独自一人反倒难以入眠。
他拿起手机,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一条是苏可卿的:“老公,你睡了吗?我有点睡不着。”时间是凌晨三点。
一条是江浩宇的:“陆总,明天我想请您吃个饭,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请教。”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。
还有一条是助理小陈的:“陆总,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需要调整吗?看到您请假了。”时间是晚上十一点。陆家琛先回应小陈:“会议照旧,由你主持,做好记录。”
随后他点开苏可卿的对话框,手指停在键盘上,许久未曾落下。他想问她,要是今晚他没“睡着”,要是她发觉他不在沙发上,她会心急吗?会出来找他吗?
又或者,她会觉得他只是去了洗手间,或者只是换个姿势,接着继续和母亲探讨如何给江浩宇安排工作?
最终,陆家琛什么都没回。他退出对话框,点开江浩宇的消息,回复了俩字:“不必。”
发送成功后,他把手机调为静音,搁在床头柜上。房间里完全安静下来,唯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。陆家琛盯着天花板,思绪繁杂。
他忆起初次见到苏可卿的情景。那是在一个行业论坛上,她作为主办方的工作人员,正在协调现场。有个嘉宾临时提出特殊需求,她处理得得心应手,既满足了对方,又没打乱整体安排。他在台下看着,觉得这个女孩聪慧又干练。
后来在酒会上正式相识,她落落大方地和他交谈,对行业见解独特,又不失女性的温婉。他心动得迅速,追求得也认真。三个月后他们在一起,一年后成婚。
一切顺利得如同童话故事。
直到现实渐渐撕开童话的外衣。
陆家琛翻了个身,望向窗外。天色已然开始微微发亮,深蓝的夜幕边缘透出浅浅的灰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启,而他的婚姻,或许即将终结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,是苏可卿打来的电话。静音模式下,手机在柜子上悄然震动着,屏幕上的名字闪烁不停。
陆家琛看着那闪烁的光,没有接听。
电话自动挂断后,很快又打了过来。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苏可卿似乎下定决心要打通。在第五次来电时,陆家琛终于拿起手机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他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。
“老公!”苏可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哭腔,“你在哪儿?我刚去客厅,发现你不在……行李箱也不见了……你去哪儿了?”
陆家琛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说道:“我在酒店。”
“酒店?为什么去酒店?是不是沙发不舒服?你可以来卧室睡的,我让浩宇哥去酒店了,主卧有位置的……”苏可卿语速很快,几乎有些语无伦次。
听到“浩宇哥”三个字,陆家琛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不用了,我在这儿挺好。”他说,“你早点休息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可卿还想说什么。
“可卿。"陆家琛打断她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,“有些事,我们需要时间冷静思考。这几天我先住酒店,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老公,我不明白……”苏可卿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不安,“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?”你跟我讲,我能够改……
陆家琛闭上双眼。就在此刻,他陡然发觉十分疲惫,疲惫到连解释的精力都没了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道,“明天再讲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把手机丢到一旁。屏幕又亮了几回,可他没再去瞧。
窗外的天色愈发亮堂,城市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明晰。陆家琛起身迈向窗前,望着这座苏醒的城市。街道上开始有车辆行驶,早班公交车的灯光在薄雾中散开,写字楼的零星灯光相继熄灭——那是通宵加班的人终于能够回家了。
而他,才刚离开了自己的家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这次是短信。陆家琛拿起来看,是苏可卿发来的:“老公,不论发生了啥,我都爱你。我们好好聊聊,行不行?”
陆家琛凝视着那条短信,许久许久。随后他放下手机,走进浴室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镜中的男人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却坚定。他对自己说:陆家琛,你不能心软。有些底线,一旦被跨越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但当他走出浴室,看到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空时,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传来一阵细密的痛楚。
那是三年婚姻,一千多个日夜,无数个承诺和期待,正在一点点破碎的声响。
第5章 清晨崩盘
清晨六点半,苏家客厅。
苏可卿坐在沙发上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。屏幕上是她和陆家琛的聊天界面,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凌晨三点发的“我爱你”,至今没有回应。
她一夜未睡。
从发现陆家琛不在沙发上开始,那种不安就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的心脏,越缠越紧。她打了无数个电话,发了无数条消息,甚至想过报警,但最终只是坐在沙发上,盯着门口,期盼下一秒他会推门进来,像往常一样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但门始终没开。
主卧的门吱呀一声打开,苏母穿着睡衣走出来,看到女儿的模样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可卿,你怎么坐在这儿?家琛呢?”
苏可卿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妈……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苏母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苏可卿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沙发上,打电话不接,发消息也不回……妈,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?因为昨天浩宇哥的事?”
苏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她想起昨晚在主卧里和女儿的对话,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。
“你昨晚跟他说什么了?”苏母问。
“我……我没说什么啊。”苏可卿茫然地摇头,“就是睡前给他发了条消息,问他沙发舒不舒服,他没回。我以为他睡了……”
“那之前呢?你们有没有吵架?”
“没有,真的没有。”苏可卿费劲地努力回忆着,“昨天一整天都顺顺当当的,他还给我爸妈买了礼品,吃饭时也没啥异样……就是后来浩宇哥过来了,他似乎有点不太高兴,不过也没讲啥……”
苏母沉默了片刻,突然发问:“你昨晚是不是和浩宇联系了?”
苏可卿愣了一下,点头说道:“他问我到酒店没,我回了几句……但这很平常呀,朋友之间相互问候一下……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苏母直直地盯着女儿的眼睛,“可卿,你如实告诉妈,你和浩宇之间,究竟有没有啥特殊关系?”
“妈!”苏可卿的声音猛地提高,“您怎么又问这个?我都说了,浩宇哥就跟我亲哥哥一样,我们之间干干净净的!”
“那家琛为啥走?”苏母反问道,“一个男人,大半夜从岳父岳母家离开,连声招呼都不打,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——要是没发生啥严重的事儿,他会这样吗?”
苏可卿被问得哑口无言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是啊,要是没发生啥,陆家琛怎么会这样呢?
她回想起昨晚睡前,自己确实在主卧里和妈妈聊了好长时间,聊到了江浩宇,聊到了陆家琛不够贴心,还聊到了……让陆家琛给江浩宇安排工作。
难道……
苏可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:“妈……昨晚我们说话的时候,门关上了吗?”
苏母也呆住了。她努力回想,昨晚自己进主卧时,好像确实没特意关门,只是随手一带。而客厅的沙发,就在主卧斜对面……
“不会的……”苏母喃喃自语道,“家琛应该已经睡了……”
“要是他没睡呢?”苏可卿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要是他听到了……”
母女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苏可卿几乎是跳着冲向门口,心里涌起一丝希望——是家琛回来了!他肯定是忘了带钥匙!
她猛地拉开门,却愣住了。
门外站着的是江浩宇。他手里提着早餐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可卿,早上好。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和豆浆,还热乎着呢……”
他的笑容在看到苏可卿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时,僵在了脸上。
“怎么了?”江浩宇关切地询问,“出啥事儿了?”
苏可卿看着他,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。要是昨晚陆家琛真的听到了那些话,那么此刻江浩宇的出现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“浩宇哥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你……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回去?为啥?”江浩宇不解,“不是说好了今天陪叔叔阿姨吃早餐吗?我还特意早起去排队……”
“家琛走了。"苏母走过来,语气冷淡,“昨晚半夜走的,现在联系不上。”
江浩宇的表情凝固了。他提着早餐袋子的手微微用力,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走了?啥意思?”他问道。“就是已经离开了。”苏母直直地盯着他,“浩宇啊,阿姨跟你讲句实在话,你昨晚跟可卿发消息,到底都说了些啥?”
江浩宇的喉结动了动:“就是……平常的问候。问问她到酒店没,让她早点去休息……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苏母一步不让,“有没有提到工作方面的事儿?有没有让可卿跟家琛讲,给你安排个职位?”
江浩宇的脸色变了。他躲开苏母的眼神,看向苏可卿:“可卿,我……”
“你说呀!”苏可卿突然激动起来,“浩宇哥,你昨晚是不是跟我说,想让家琛给你安排工作?是不是还说家琛年薪百万,安排个轻松的职位不算难?”
江浩宇沉默了。他的沉默,已然是最好的回答。
苏可卿摇晃着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门框上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:“所以……所以他真的听见了……他听见我说你比他贴心,听见我说让他给你安排工作……所以他走了……”
“可卿,你听我解释。”江浩宇着急地说道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,想帮你分担分担……”
“帮我分担?”苏可卿哭着摇头,“浩宇哥,你这是在毁掉我的婚姻!你明知道家琛在意你,你为啥还要讲那些话?为啥还要来我家?为啥!”
江浩宇被她的质问震住了。他从未见过苏可卿如此失控的模样,在他的记忆里,她一直都是温柔、善解人意的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照顾你。”他小声地说,“可卿,这三年来,我看着你和他在一起,看着你越来越不开心……我只是想让你晓得,还有人在乎你,还有人乐意听你倾诉……”
“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儿!”苏可卿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就算我不开心,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!轮不到你插手!更轮不到你教我怎么利用我的丈夫!”
这话一说出口,连苏可卿自己都愣住了。
利用。
原来在潜意识里,她也明白,让陆家琛给江浩宇安排工作,是一种利用。利用他的资源,利用他的地位,利用他对她的爱。
而她,竟然真的考虑过这个提议。
苏可卿捂住脸,蹲下身,崩溃地大哭起来。
苏母看着女儿这般模样,又瞧瞧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江浩宇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她既心疼女儿,又气她不争气,更气江浩宇的越界和算计。
“浩宇,你走吧。”苏母疲惫地说道,“今天不适合见面。可卿需要冷静,我们都需要冷静。”
江浩宇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最后只是把早餐袋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,小声说:“早餐……趁热吃。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寂。
苏母关上门,回到客厅,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儿叹了口气。她蹲下身,轻轻拍着苏可卿的背:“别哭了,现在哭可解决不了问题。”关键在于,寻得家琛,向他讲明白缘由。
解释些什么呢?苏可卿仰起头,脸上布满泪痕,妈,那些话语我确实讲过……我说他欠缺体贴,我说浩宇哥更懂我……我还思量过让他给浩宇哥安排工作……我要如何解释?讲我只是顺口一说?讲我并非真心?
那你是否真心如此?苏母发问。
苏可卿呆住了。
她是真心的吗?
那些埋怨,那些对比,那些对江浩宇的依赖——是真心的吗?
她忆起这三年的婚姻生活。陆家琛着实很忙,时常加班,有时周末也得处理工作。但他从未忘却任何一个纪念日,从未吝于给她购置任何她想要的物件,在她生病时也会搁下工作照料她……
他只是不像江浩宇那般,将所有的关注都倾注在她身上。他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追求,有身为一个男人的责任与担当。
而她,却因一时的孤寂与不满,拿他和另一个男人作比较,甚至思量损害他的利益来满足自身的情感需求。
我……苏可卿的声音发颤,我不知道……妈,我真的不知道……
苏母望着她,心里明晰了。女儿并非不爱陆家琛,她只是被宠坏了,被江浩宇毫无条件的付出惯坏了,以至于忘却了婚姻所需的是相互理解与包容,而非单方面的索取与比较。
可卿,你此刻要做的是两件事。苏母沉稳地说,其一,找到家琛,向他道歉,把话说明白。其二,与江浩宇保持距离,明确地、彻底地保持距离。
苏可卿抬起头,眼中仍有泪水:可是……要是家琛不肯原谅我呢?要是他真的要离婚呢?
苏母沉默了。这个问题,她无法作答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唯有苏可卿压抑的抽泣声。窗外的阳光愈发明亮,新的一天开启了,但这个家的清晨,却在一片混乱与泪水中瓦解。
而此刻,酒店套房内,陆家琛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。他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,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。
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苏可卿刚发来的新消息:老公,你在哪儿?我们聊聊好吗?求你了。
陆家琛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。
最终,他按下了关机键。
屏幕暗下去的刹那,他对自己说:有些伤害,不是一句“聊聊”就能弥补的。有些信任,一旦破碎,就再也拼凑不起来了。
但为何,心还是会疼呢?
第6章 证据初现
上午十点,陆家琛的酒店套房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书房,在深色实木书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。陆家琛坐在桌前,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件。
是林舟发来的。
标题很简洁:“江浩宇近半年消费记录(初步)”。陆家琛轻点鼠标,打开文件,PDF页面逐渐加载出来。首页是汇总表,罗列着江浩宇名下所有银行卡、信用卡以及第三方支付账户的消费总额。数字出现的刹那,陆家琛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一百八十七万。
半年时光,竟有一百八十七万的消费。对于一个自称“创业艰辛”“急需资金周转”的人而言,这个数字实在太过讽刺。
陆家琛接着往下翻。第二页起是明细,依时间顺序排列。他的目光在屏幕上迅速扫过,一条条消费记录如针般刺进眼睛:
1月15日,于某奢侈品店,消费金额:68,000元。备注:男士腕表。
2月3日,在高端餐厅,消费金额:12,800元。备注:双人晚餐。
2月14日,于珠宝店,消费金额:125,000元。备注:钻石项链。
3月8日,在五星级酒店,消费金额:8,888元。备注:套房一晚。
4月12日,于健身会所,消费金额:36,000元。备注:年费会员。
5月20日,在花店,消费金额:5,200元。备注:99朵玫瑰。
6月1日,于儿童用品店,消费金额:15,000元。备注:婴儿车、玩具等。
陆家琛的视线在最后一条记录上停留许久。儿童用品?江浩宇连孩子都没有,买这些干啥?
他继续往下翻,发现类似的儿童用品消费不止一次。5月18日还有一笔,在某高端母婴店消费了23,000元,备注是“婴儿床、衣物”。
一个猜测在陆家琛脑海中形成,但他暂且忍住,继续查看。
除了这些大额消费,还有诸多零散记录:酒吧、KTV、洗浴中心、高尔夫球场……江浩宇的生活,看上去远比陆家琛想象的要丰富多样。
而所有这些消费,都发生在他频繁向苏可卿“借钱周转”的这半年里。
陆家琛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。脑海中浮现出苏可卿的面容,她总是用那种温柔且带着些许歉意的语气说:“老公,浩宇哥最近创业碰到困难,我想帮他……就借一点,他很快就会还的。”
一点?陆家琛冷笑。这半年来,苏可卿从他们的共同账户里转给江浩宇的钱,加起来已超八十万。他当时虽说不太开心,但想着是妻子的朋友,又是“创业”,便没多讲什么。
如今看来,他真是天真得荒唐。
陆家琛重新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将这份消费记录转发给了苏曼丽。附言仅有一句:“给你姐瞧瞧,她的好闺蜜。”
发送完成,他把手机扔到桌上,起身走向窗前。28层的高度,能俯瞰大半个城市。车流在街道上缓缓挪动,行人似蝼蚁般渺小。陆家琛忽然忆起,他和苏可卿刚结婚时,也曾住过一阵高层公寓。那时她老是爱趴在窗边观赏夜景,讲从高处望下去,所有的烦心事都变得特别渺小。
如今他才领悟,有些烦恼,不会因站得高就变小。相反,它们会如这座城市般,毫无边际地扩散开来。
同一时刻,苏家。
苏可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眼睛依旧红肿。她已给陆家琛打了二十多个电话,发了三十多条消息,全都杳无音信。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受,比吵架更令她惶恐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她以为是陆家琛,赶忙抓起来瞧,却发觉是妹妹苏曼丽发来的信息:“姐,你在家吗?我马上过来。”
苏可卿回了个“在”,心里有些纳闷。曼丽这个时候应该在上班才对。
半小时后,门铃响了。苏可卿去开门,苏曼丽急匆匆地闯进来,脸色铁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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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,你看这个!”苏曼丽把手机怼到苏
可卿
眼前,屏幕上正是陆
家琛
转发的那份消费记录。
苏可卿接过手机,茫然地滑动屏幕。起初她还没反应过来,可当她看到那些熟悉的消费金额和日期时,脸色逐渐变了。
“这是...浩宇哥的消费记录?”她喃喃说道,“家琛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这你别管!”苏曼丽的声音又急又气,“你先看看这些数字!半年一百八十多万!姐,你告诉我,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给他的钱?”
苏可卿的手开始颤抖:“我...我不知道...我没仔细算过...”
“你没仔细算过?”苏曼丽简直要气笑了,“那你告诉我,你给他转钱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这些钱是你和姐夫辛辛苦苦挣来的?有没有想过姐夫每天加班到深夜是为了啥?”
“浩宇哥在创业...”苏可卿下意识地辩解,“他需要资金周转...”
“创业?”苏曼丽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条记录,“创的是消费记录吧!你看看!奢侈品、高档餐厅、五星级酒店、珠宝首饰——姐,你告诉我,哪个创业者是这么创业的?”
苏可卿说不出话来。她盯着那些记录,尤其是那条“钻石项链”和“99朵玫瑰”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“也许...也许是送给客户的礼物...”她艰难地说,“做生意需要应酬...”
“应酬需要买婴儿车?需要买婴儿床?”苏曼丽翻到后面的记录,“姐,你清醒一点!江浩宇根本就是在骗你的钱!”
“不可能!”苏可卿猛地站起来,“浩宇哥不会骗我的!我们认识这么多年,他对我一直很好...”
“对你好?”苏曼丽冷笑,“对你好就是一边花着你和你老公的钱,一边在你面前装可怜?姐,你知不知道,姐夫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感受?”
苏可卿愣住了。她回想起陆家琛昨晚离去时的背影,回想起他今早不回复消息的决然,心里那仅剩的一丝侥幸终究开始瓦解。
就在这个时候,她的手机响了。是江浩宇打来的。
苏可卿望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迟疑了片刻,还是接通了。
“可卿,你还好吧?”江浩宇的声音依旧那般温柔,“我听闻家琛走了,很是担心你...”
“浩宇哥。”苏可卿打断他,声音有些生硬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你讲。”
“这半年,我陆陆续续借给你的那些钱...你都花在什么地方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随后江浩宇笑了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当然是用在公司运营方面了。你也晓得,创业初期花费大...”
“包括买奢侈品和珠宝吗?”苏可卿问道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。苏可卿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可卿,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啥?”江浩宇的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丝不易发觉的紧张,“那些都是必要的应酬开支。做生意嘛,总得包装下自己,不然客户怎会相信你的实力?”
“那婴儿车和婴儿床呢?”苏可卿接着问,“也是应酬所需的?”
“...”
“浩宇哥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苏可卿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你究竟有没有骗我?”
“可卿,你怎能这么想?”江浩宇的声音带上了委屈,“我是怎样的人,你还不清楚吗?这些年我对你如何,你心里没数吗?现在就因别人的几句话,你就怀疑我?”
“这可不是别人的几句话。”苏可卿看着妹妹手机上的消费记录,“这是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江浩宇的语气变了,“谁给你的?是不是陆家琛?他是不是在调查我?可卿,我告诉你,他这是嫉妒!嫉妒我们关系好,嫉妒你信任我!他就是在挑拨离间!”
苏可卿闭上了眼睛。要是在昨天,她或许会相信江浩宇的话。但今天,在经历了陆家琛的离开,在看到这些消费记录后,她心里的那杆天平,终于开始倾斜。
“浩宇哥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我们暂且别联系了。我需要时间...思考一下。”
“可卿!你听我说...”
苏可卿挂断了电话。她抬起头,看到妹妹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姐,你终于清醒些了。”苏曼丽说。
“我不知道...”苏可卿抱住自己的头,“我不知道该相信谁...家琛走了,浩宇哥可能骗了我...我该咋办?”
苏曼丽走过来,抱住姐姐:“先找到姐夫,跟他道歉,把话说清楚。至于江浩宇...等姐夫回来,你们一起处理。”
“可是家琛不肯见我...”苏可卿的眼泪又流下来,“他不接电话,不回消息...”
“那就去他公司等。”苏曼丽说,“去他家等。”姐,这回是你理亏了,得拿出点诚恳的态度来。
苏可卿点头,拭去泪水。她拿起手机,给陆家琛发了最后一条讯息:“老公,我晓得错了。我会等你,一直等到你愿意见我之时。”
发送完毕,她望向窗外。阳光极为刺眼,可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。
而此刻,酒店套房内,陆家琛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。他瞅了一眼那条消息,没有回复,只是将手机倒扣在桌上。
书房里十分安静,唯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。陆家琛重新坐到电脑前,打开邮箱,给林舟回了一封邮件:
“接着查。重点查两方面:其一,江浩宇所说的‘创业公司’究竟存不存在;其二,那些儿童用品是给谁买的。”
点击发送后,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投向窗外。
真相正一点点浮现出来,而他明白,当所有证据都摆在眼前时,他和苏可卿的婚姻,将面临真正的考验。
只是到那时,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吗?
陆家琛不清楚。他唯一清楚的是,有些伤口,即便愈合了,也会留下永久的伤疤。
第7章 亲友围攻
下午两点,苏家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。
第一个打来的是苏可卿的大姨。苏母接起电话,还没来得及开口,对方就劈头盖脸一顿质问:“秀芬啊,你们家可卿怎么回事?我听说家琛要跟她离婚?”
苏母心里一沉,强作镇定:“大姐,你听谁说的?没这回事...”
“还没有?”大姨的声音提高了许多,“我女儿在朋友圈都瞧见了!家琛发的那条‘有些人,不值得’,下面好多共同好友都在问怎么回事。秀芬,可卿是不是做了啥对不起家琛的事?”
“大姐,你误会了...”
“我误会啥?人家家琛多好的孩子,工作努力,对可卿也好,逢年过节礼物从没少过。你们家可卿要是不懂得珍惜,有的是人乐意嫁给他!”
电话啪地挂断了。苏母握着听筒,手在微微颤抖。
还没等她缓过神,电话又响了。这次是苏可卿的二舅,语气同样不好:“秀芬,可卿和家琛到底咋了?我老婆的侄子跟家琛一个公司的,说家琛今天没去上班,公司里都在传他要离婚。”
“二弟,这事...”
“我不管你们家出了啥状况,但别影响到我们。”二舅的声音很冷,“我儿子马上要升职了,他们部门总监跟家琛关系挺好。要是因为可卿的事影响了家琛的心情,连带影响了我儿子的升迁,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?”
苏母的脸色彻底变白了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。有亲戚,有朋友,有邻居,甚至还有苏父的老同事。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:陆家琛为啥要离婚?苏可卿到底做了什么?
客厅里,苏父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他听着妻子一次次地解释、致歉,听着那些或关切或指责的言语,握着茶杯的手青筋凸显。
终于,在苏母挂断第八通电话后,苏父猛地站起身,将茶杯狠狠掷于地上。
“够了!”他咆哮着,“苏可卿在哪儿?叫她滚出来!”
茶杯破碎的声响在客厅中回荡,瓷片四处飞溅。苏母惊了一下,赶忙说道:“老苏,你冷静些...”
“冷静?我如何冷静?”苏父指着电话,“你听听,所有人都知晓了!我们苏家的颜面全被丢光了!”
就在这时,苏可卿的房门打开了。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,面色惨白地走出来:“爸,妈...”
“你过来!”苏父指着她,“说!你究竟做了什么,让家琛发那样的朋友圈?致使所有人都晓得我们家出了丑事?”
苏可卿的泪水瞬间涌出:“爸,我没有...我真的没做对不住家琛的事...”
“那人家为何要离婚?为何要发那种话?”苏父的声音在颤抖,“可卿啊可卿,我从小是怎样教导你的?做人要本分,要知足!家琛对你那般好,你还有何不满的?”
“我没有不满...”苏可卿哭得气喘吁吁,“我只是...只是想帮帮浩宇哥...”
“江浩宇?”苏父的眼睛瞪大,“这事跟他有什么关联?”
苏可卿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,急忙捂住嘴,但已然来不及了。
苏母叹了口气,把手机递给丈夫:“老苏,你瞧瞧这个。”
苏父接过手机,翻看那份消费记录。他的脸色愈发难看,直至最后,整张脸都涨红了。
“一百八十七万...”他喃喃自语,“半年花了一百八十七万...可卿,你告诉我,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给他的钱?”
苏可卿低下头,不敢吭声。
“说话!”苏父吼道。
“大概...大概八十多万...”苏可卿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子叫。
“八十多万!”苏父气得浑身哆嗦,“你...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!拿着老公辛苦挣的钱,去养别的男人!”
“爸,不是这样的...”苏可卿哭着解释,“浩宇哥在创业,急需资金周转,他说很快就会还的...”
“创业?”苏父冷笑,“创的是消费记录吧!你看看他都买了些什么?手表、项链、五星级酒店、高尔夫球场...这像是创业的样子吗?”
苏可卿被问得无言以对。她望着父亲愤怒的脸庞,望着母亲失望的眼神,首次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寒意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苏母去开门,门外站着江浩宇。他今日穿着很正式,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,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:“阿姨,我来看看可卿...”
话未说完,他就瞧见了客厅里的情形:地上的碎瓷片,苏父铁青的脸,苏可卿红肿的眼睛。江浩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苏父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:“你来得正巧。江浩宇,我问你,可卿给你的那些钱,你都拿去做什么了?”
江浩宇的脸色微微一变,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:“叔叔,那些钱是可卿借给我用来创业的。我的公司正处在起步阶段,急需资金周转……”
“创业?”苏父打断他,“创什么业?公司叫什么名?地址在哪?把营业执照拿出来瞧瞧!”
江浩宇被问得愣住了。他吞吞吐吐地说:“公司……公司还在筹备当中,手续还没办完……”
“那钱呢?”苏父步步紧逼,“八十多万,你都花到哪去了?”
“肯定是花在公司上了……”江浩宇的眼神开始飘忽,“租办公室、买设备、招员工……创业初期花钱的地方可多了……”
“是吗?”苏父拿出手机,翻开那份消费记录,“那这些奢侈品消费是怎么回事?这些高档餐厅、酒店、高尔夫球场,也是公司的开支?”
江浩宇的脸色完全变了。他瞥了一眼苏可卿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叔叔,您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”苏父把手机扔在茶几上,“江浩宇,我告诉你,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些钱还回来,我就报警!告你诈骗!”
“爸!”苏可卿惊叫,“别报警!浩宇哥不是故意的,他肯定会还的……”
“还?他拿什么还?”苏父指着江浩宇,“你瞧瞧他这模样,像是能还得起八十万的人吗?”
江浩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尽力保持镇定:“叔叔,您别激动。钱我一定会还的,只是需要点时间……”
“时间?多久?”苏父冷笑,“一年?两年?还是十年?”
江浩宇不吭声了。他看了看苏可卿,又看了看苏父苏母,突然说道:“叔叔阿姨,我突然想起公司有点事,我先走了……”
说着,他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站住!”苏曼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不知何时回来了,正堵在门口,冷冷地盯着江浩宇:“事情还没弄清楚,你想去哪?”
江浩宇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:“曼丽,我真有急事……”
“什么急事?急着去奢侈品店刷卡?还是急着去五星级酒店开房?”苏曼丽的话如同利刃般尖锐,“江浩宇,我姐对你那么好,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?拿着她的钱挥霍,现在出事了就想溜?”
“我没有想溜……”江浩宇辩解道,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苏曼丽追问道,“只是觉得我姐好骗?只是觉得她傻,会无条件信任你?”
客厅里的气氛紧张到了顶点。苏可卿看着这一幕,突然感觉眼前的江浩宇很陌生。那个一直温柔体贴、善解人意的浩宇哥,此刻却显得如此慌张、如此……自私。
“浩宇哥……”她轻轻启唇,“那些钱……你真的全花在公司上了?”
江浩宇扭头望向她,眼神复杂难辨:“可卿,连你都不信我?”
“我……”苏可卿欲言又止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信任?她何尝不想信他。可那些消费记录,那些奢侈品,那些高档消费行为……她怎能轻易相信?
“可卿,咱俩相识这么多年,我何时骗过你?”江浩宇语气中带着受伤之感,“没错,我是购置了一些物品,可那都是为了应酬,为了公司发展。创业艰难,你体会不到……”
“我体会不到?”苏可卿泪水再度滑落,“我不懂就能随意拿我老公的钱供你花销?我不懂就能让我爸妈遭人指指点点?我不懂就能致使我老公要跟我离婚?”
她越说情绪越激动,最后近乎是叫嚷出来:“江浩宇,你告诉我,我究竟哪点对不住你?你为何要这般害我?”
江浩宇愣住了。他望着苏可卿崩溃的模样,眼神闪烁几下,突然说道:“可卿,你冷静些。我此刻真有要事,咱们改天再谈……”
说着,他推开苏曼丽,径直朝外走去。
“江浩宇!”苏父大声呵斥,“你今日若敢迈出这扇门,我立刻报警!”
江浩宇的脚步停顿了一瞬,但仅仅是一瞬。紧接着,他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。
苏可卿下意识地追出去,却只见电梯门正缓缓合上。电梯内,江浩宇低着头,并未看向她。
“浩宇哥!”她呼喊了一声。
电梯门完全闭合。数字开始下行:18、17、16……
苏可卿伫立在电梯口,望着那些跳动的数字,陡然觉得周身发冷。她忆起这些年,江浩宇总在她需要之际现身,总以温柔之态宽慰她,总说着“可卿,你还有我”。
然而如今,当她真正需要他时,他却逃离了。
逃得那般迅速,那般决然。
苏曼丽走过来,扶住险些倒下的姐姐:“瞧见了吧?这就是你的好闺蜜。出事时,第一个跑掉的就是他。”
苏可卿未发一言。她只是凝视着电梯门,望着那已停在一楼的数字,泪水悄然滑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起查看,是闺蜜林薇薇发来的消息:“可卿,我刚看到家琛的朋友圈了。你这次着实过分了。作为朋友,我得实话实说:江浩宇并非良善之人,你早该离他远些。”
苏可卿盯着那条消息,良久良久。
随后她蹲下身子,抱住膝盖,终于放声痛哭起来。
客厅里,苏父苏母看着女儿崩溃的样子,相互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奈。
窗外阳光依旧灿烂,可这个家的午后,却被一层沉重的阴霾所笼罩。
而此刻,逃出苏家的江浩宇,正坐在出租车里,脸色阴沉地打着电话:“……对,情况有变。”那笔钱眼下没办法动用了……我明白,我会去设法解决……安心,苏可卿那个傻乎乎的女人,稍微哄一哄就行啦……”
他挂断了电话,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,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。
有些棋子,用过之后就该舍弃。只是遗憾,苏可卿这枚棋子,原本还能使用更长时间的。
不过没什么关系,他还有别的打算。
只是他所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,有一双眼睛,早已盯上他许久了。
第8章 吸血的真相
一周过后,陆家琛的办公室。
林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推到陆家琛跟前:“陆总,都查好了。”
陆家琛打开文件袋,抽出里面的资料。第一页便是江浩宇的“创业公司”的工商信息——那是一家注册资金仅有十万的空壳公司,成立两年,没有任何实际业务,就连办公地址都是虚拟的。
“所谓的创业,根本就是个幌子罢了。”林舟说道,“江浩宇借着这个由头,从苏小姐那儿拿钱,实际上全用于个人花销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翻开第二页:“而且我们发现,他同时跟至少三个女性保持着亲密关系。其中一个叫李雨薇的,已经怀孕五个月了。”
陆家琛的手指在文件上停顿了一瞬。他翻到下一页,看到了李雨薇的照片——一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年轻女子,小腹已然明显隆起。资料显示,江浩宇给她租了高档公寓,定期支付产检费用,还买了好多婴儿用品。
那些儿童用品的消费记录,终于有了解释。
“苏小姐转给他的钱,有一部分流到了李雨薇的账户。”林舟接着说,“另外,我们还查到,江浩宇在三个月前买了一份高额人身意外险,受益人是李雨薇。”
陆家琛抬起头:“什么情况?”
“我们怀疑……”林舟斟酌着用词,“他可能在谋划什么。苏小姐之前为他买的那份保险,受益人也是他。要是苏小姐出了意外,他能拿到一大笔赔偿金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。
陆家琛盯着那份文件,许久没有吭声。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,光带里尘埃在飞舞。
“报警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如同冰块,“把这些证据都交给警方。”
“那苏小姐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去处理。”
林舟点点头,起身离开。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家琛一人。他拿起手机,翻到苏可卿的号码,犹豫了好久,最终还是拨了出去。
苏家。
苏可卿已经一周没出门了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接电话,不见人,只是愣愣地望着窗外。
这一周里,她想了好多好多事。想她和陆家琛的婚姻,想她和江浩宇的“友谊”,想自己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。
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是陆家琛。
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她颤抖着手接起电话:“喂……”“我待在你家楼下这儿呢。”陆家琛嗓音平静无波,“咱俩聊聊。”
五分钟过去后,苏可卿下到了楼底下。陆家琛的车停靠在路边,他伫立在车旁,身着简约的白衬衫搭配西裤,看上去略显疲惫。
苏可卿走到他跟前,不敢直视他的双眼:“家琛...”
“上车吧。”陆家琛拉开了车门,“我带你去个地儿。”
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前行,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。苏可卿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忽地忆起多年前,陆家琛也是这般开车带她去兜风。那时他们刚恋爱,她老是说个不停,而他总是微笑着倾听。
从什么时候起,他们之间变得这般沉默了呢?
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咖啡馆门口。陆家琛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点了两杯咖啡。
“家琛,我...”苏可卿想要开口道歉,却被陆家琛给打断了。
“先瞅瞅这个。”他把林舟调查的文件推到苏可卿眼前。
苏可卿茫然地翻开文件,逐页看下去。她的脸色愈发苍白,手开始哆嗦。当她看到李雨薇的照片和孕检报告时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“这...这是...”
“江浩宇的情人,怀孕五个月了。”陆家琛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令人心慌,“你转给他的钱,有一部分花在了这个女人身上。还有,他给你买的那份保险,受益人是他的名字。而他给自己买的那份,受益人是李雨薇。”
苏可卿的脑子一片空白。她望着那些文件,望着那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字,忽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打转。
“他...他为何要这么做...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因为他需要钱。”陆家琛说道,“他需要好多钱,去维持他奢侈的生活,去养他的情人,去准备迎接孩子的降临。而你,是他最容易得手的提款机。”
苏可卿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间涌了出来。她想起江浩宇每次借钱时诚恳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可卿,等我创业成功了,肯定加倍还你”时的信誓旦旦,想起他送她礼物时说“你值得最好的”时的温柔。
原来全都是假的。
统统都是假的。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陆家琛接着说,“警方会以诈骗罪立案。另外,那份保险的事儿,也会一并调查。”
苏可卿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家琛,对不起...我真的不知情...”
“我晓得你不知道。”陆家琛看着她,“要是你知道,你不会这么做。你只是太善良,太容易轻信别人。”
这话让苏可卿哭得更厉害了。她原以为陆家琛会骂她,会指责她,会说她愚蠢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,平静得让她愈发愧疚。
“那我们...”她哽咽着问,“我们还能不能...”
陆家琛沉默了许久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“可卿。”他最终开了口,“我宽恕你。”
苏可卿的心陡然一跳,眼中燃起了希望之光。
“然而,”陆家琛接着讲,“宽恕并不意味着能回到往昔。有些伤害已然造成,有些信任已然破碎。我需要时间,你同样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能够等!”苏可卿赶忙说道,“家琛,我能等,等多久都行...”
“不。”陆家琛摇了摇头,“并非等不等的问题。而是我们得重新认识彼此,重新构建信任。这或许需要很长时间,或许一年,或许两年,或许更久。并且,不一定会有结果。”
苏可卿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。
“所以,”陆家琛望着她,眼神复杂,“我们先分开一阵子吧。你搬回娘家住,我暂且住酒店。我们都冷静冷静,好好思索这段婚姻究竟该如何延续。”
“你要和我分居?”苏可卿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不是分居,是给彼此空间。”陆家琛讲道,“可卿,我们的婚姻出问题了,不是一两天的事了。江浩宇的事只是个导火索。真正的问题是,我们之间缺少沟通,缺少理解,缺少最基本的信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沉:“我爱你,这一点从未改变。但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。我们得学习如何相处,如何经营婚姻。要是学不会,即便勉强在一起,也只会互相伤害。”
苏可卿说不出话来。她晓得陆家琛说得对,每一个字都没错。可心还是好痛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那...那你要我怎么做?”她哭着询问。
“先学会爱自己。”陆家琛说,“可卿,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,太想讨好所有人,以至于忽视了自己的感受。你先找回自己,我们再谈婚姻。”
咖啡变冷了。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,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陆家琛站起身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三个月过后。
江浩宇的案子开庭了。诈骗罪成立,加上保险诈骗未遂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七年。庭审那天,苏可卿去了。她坐在旁听席上,看着被告席上的江浩宇,突然发觉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变得无比陌生。
江浩宇也看到了她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,仿佛在说:都是你害的。
但苏可卿已经不在意了。这三个月里,她看了心理医生,参加了婚姻辅导课程,开始学习如何建立健康的边界。她终于明白,善良不是无底线的付出,友谊不是单方面的索取。
走出法院时,阳光很好。苏可卿深吸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,终于被挪开了。
手机响了,是陆家琛发来的消息:“晚上一起吃饭?老地方。”
苏可卿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三个月里,他们每周见一次面,像朋友一样吃饭、聊天。不谈过去,不谈未来,只是聊聊各自的生活。
很慢,但很踏实。晚上七点时分,他们常去的那家餐厅。陆家琛已然抵达,坐在靠窗的位子上。瞧见苏可卿走进来,他站起身,为她把椅子拉开。
“多谢。”苏可卿坐下,留意到陆家琛今日身着她最喜爱的那件灰色毛衣。
“案子完结了?”陆家琛发问。
“嗯。”苏可卿点头,“历经七年。”
陆家琛未发一言,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“家琛。”苏可卿突然开口,“我打算搬回去住。”
陆家琛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“并非立刻。”苏可卿接着讲,“我是指...我们能够先试着在周末一同居住。要是感觉不错,再缓缓增加相处时间。要是不行,就再做调整。”
她望向陆家琛,眼神澄澈且坚定:“这三个月,我学到了许多。我学会了拒绝,学会了表达自身需求,也学会了尊重你的界限。我晓得我们之间还有诸多问题亟待解决,但我想尝试一下。你愿意和我一同尝试吗?”
陆家琛凝视着她。三个月的时间,苏可卿改变了许多。她瘦了些许,然而眼神愈发明亮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以往未曾有的自信与从容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道,“我们试试。”
服务员开始上菜。他们如往常那般聊着天,聊工作,聊最近读过的书,聊周末的安排。氛围轻松又自然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陆家琛忽然讲:“对了,我下周要去美国出差两周。”
“去这么久?”苏可卿有些诧异。
“嗯,有个重要的项目。”陆家琛看着她,“你要不要...跟我一道去?就当作散散心。”
苏可卿愣住了。这是三个月来,陆家琛头一回主动邀请她融入他的生活。
“我...我可以吗?”她有些迟疑。
“为何不可以?”陆家琛笑了笑,“我们是夫妻,不是吗?”
苏可卿的眼睛瞬间湿润了。她用力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晚饭后,陆家琛送苏可卿回家。车子停在苏家楼下,两人都没有马上下车。
“家琛。”苏可卿轻声说道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给我时间,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陆家琛转过头看向她。车内灯光昏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可卿。”他说,“婚姻是一场漫长的修行。我们会犯错,会受伤,会迷茫。但只要还愿意携手前行,就仍有希望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:“我们一起往前走,好吗?”
苏可卿的眼泪掉落下来,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水。她用力回握他的手:“好。”
窗外,月光似流水。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仿若散落在人间的繁星。
他们的路还很长,还会碰到许多困难。但至少此刻,他们牵着手,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这便足够了。
第9章 酒店对峙
车子在苏家楼下停驻了许久。陆家琛没有急忙离开,苏可卿也没有立刻下车。车内流淌着舒缓的乐曲,窗外是初夏夜晚特有的静谧,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虫鸣声。“上去吧,时候不早了。”陆家琛终于张嘴说话,嗓音柔和。
苏可卿点了点头,然而还是攥着他的手没放开。她瞅着两人相握的手,他的手掌宽厚温暖,指节清晰,从前这双手为她撑起过一片天空,可她却差点亲手把它推开。
“家琛,”她抬起脑袋,目光笃定,“这次去美国,我想好好瞧瞧你工作的地方。我想走进你的世界,就如同你一直奋力了解我的世界那般。”
陆家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:“行。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团队,还有几个合作多年的伙伴。他们总念叨着想见见陆太太。”
“陆太太”这三个字让苏可卿心里一暖,又有点酸涩。她曾经多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,却很少真正去思索这个身份背后的责任与联系。
“我会尽力,做一个配得上你的陆太太。”她轻声讲,更像是对自己的许诺。
“你无需配得上谁,”陆家琛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只要做你自己,真实的、完整的苏可卿。而我爱的,就是这样的你。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苏可卿心中最后一道枷锁。她忽然明白,这段婚姻危机的根源,或许不只是在于江浩宇的欺骗和她的糊涂,更在于她长久以来在婚姻里的自我迷失。她太想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,太在乎别人的眼光,反倒忘了婚姻的本质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相互扶持与共同成长。
“我懂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笑容变得轻松又明亮,“我会的。”
一周后,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里。
苏可卿推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,站在陆家琛身旁。她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,化了淡妆,看上去精神多了。苏父苏母和苏曼丽都来送行。
“姐,好好玩,也好好跟姐夫学习。”苏曼丽抱了抱姐姐,在她耳边小声说,“抓住这次机会,重新开始。”
苏母则拉着陆家琛的手,眼眶微红:“家琛,可卿这孩子...以前是我们没教好。谢谢你愿意再给她机会,也给我们家机会。”
“妈,别这么说。”陆家琛温和地回应,“可卿是我的妻子,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苏父站在一旁,拍了拍陆家琛的肩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登机口开始检票。陆家琛自然地接过苏可卿的行李箱,另一只手牵起她:“走吧,陆太太。”
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后,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。陆家琛在美国的助理早已等候多时,把他们送到位于曼哈顿的公寓。
公寓不大,但视野很棒,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苏可卿站在窗前,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,心中充满了一种新生的感觉。
接下来的两周,陆家琛白天工作,苏可卿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是逛街购物。她让陆家琛的助理帮忙安排,去参观了陆家琛公司参与投资的几个科技项目,还旁听了一场行业峰会,甚至在陆家琛的鼓励之下,参加了一个短期的艺术管理研习班——那可是她大学时候的专业,婚后却几乎荒废掉了。
她见识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陆家琛:在会议室里沉着果敢,在谈判桌上应对自如,跟合作伙伴交谈时自信满满。她也看到了别人眼中的陆家琛:敬业、靠谱、有眼光。那些她从前觉得乏味的“工作话题”,当她真正去探究时,才发觉其中蕴藏着智慧与热情。
一天傍晚,陆家琛带她去见一位合作多年的美籍华人投资家,陈老先生。老先生在曼哈顿有一套顶层公寓,家里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品。
“这位就是苏小姐吧?”陈老先生温和地笑着,“家琛老是提起你,说他有一位很有艺术鉴赏力的太太。”
苏可卿有些羞涩地看了陆家琛一眼,陆家琛微笑着点头。
晚餐时,陈老先生聊起自己和夫人五十年的婚姻,他讲:“婚姻如同投资,最重要之处是选对伙伴,接着长期持有。过程中会有起伏,会有低谷,但只要基本面良好,方向正确,时间会给予丰厚的回报。”
他看向陆家琛和苏可卿:“我能看出来,你们的基本面很棒。家琛稳重有担当,苏小姐聪慧有灵气。这次的小波折,就权当是一次压力测试,测试通过了,系统会更稳定。”
回公寓的路上,苏可卿一直默不作声。快到楼下时,她突然说:“家琛,我想回去工作。”
陆家琛有些诧异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开一间小小的工作室,”苏可卿的眼睛在夜色里发亮,“不一定要多大,能做艺术策展,也能做艺术品咨询。我大学学的东西,不该就这么被丢弃。而且...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想拥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价值。如此,当我站在你身旁时,我才不只是陆太太,我还是苏可卿。”
陆家琛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她,随后笑了:“好。我支持你。需要启动资金或者人脉,随时跟我说。”
“不,”苏可卿摇头,“这次我想自己来。从计划书着手,一步一步来。你能当我的顾问,但不能当我的投资人。”
陆家琛眼中的欣赏更甚了:“好,陆顾问随时准备着。”
两周时间转瞬即逝。回国的飞机上,苏可卿靠着陆家琛的肩膀,翻看着手机里拍下的照片:陆家琛在演讲台上的身姿,纽约现代艺术馆里她久久驻足的画作,中央公园里两人并肩散步的夕阳,还有她研习班结业时的小组合影。
“家琛,”她轻声说道,“谢谢你带我来这一趟。”
陆家琛搂住她的肩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谢谢你愿意来,愿意看,愿意再次走进我的世界。”“这是属于我们的世界。”苏可卿予以纠正。
“没错,是我们的世界。”
飞机穿透云层,平稳地翱翔。苏可卿闭上双眼,内心一片静谧。她清楚,回去之后还有诸多事务要直面:江浩宇的案子即将开庭审理,她得出庭作证;她工作室的计划要着手施行;她与陆家琛的婚姻,也需在日常里持续修复与构建。
但此刻,她不再畏惧。因为她终于领悟,婚姻并非童话,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幸福。它是一条需两人共同前行的漫漫长路,有晴天有雨天,有平坦有坎坷。关键的不是永不摔倒,而是摔倒后,还能拉着彼此的手,一同站起身,继续向前走。
而她坚信,这一回,他们能走得更出色,更安稳,更长远。
几个月过后。
江浩宇因诈骗罪以及保险诈骗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。庭审当日,苏可卿前往了。她坐在听众席上,望着被告席上那个面容憔悴的男子,心中已毫无波动。曾经她所认为的“青梅竹马的情谊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宣判后,江浩宇被法警带离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颇为复杂。苏可卿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,随后转身离去。
走出法院,阳光恰好。陆家琛的车在路边等候着。
“结束了?”他询问道。
“嗯,结束了。”苏可卿坐进车内,长舒一口气。
“工作室的选址我看好了三个地方,下午带你去瞧瞧?”陆家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讲道。
“好呀。”苏可卿微笑着点头,拿出手机查看日程,“不过下午三点我和‘清韵画廊’的负责人有约定,商谈合作的可能性。看完选址我得直接赶过去。”
陆家琛看着她专注安排日程的侧脸,嘴角浮现笑意。他的妻子,正逐渐找回那个熠熠生辉的自己。
又过了半年。
苏可卿的“曼·艺术空间”在一个宁静的文创园区正式开张。空间不大,却布置得雅致且温馨。首场展览主题是“新生”,展出了几位年轻艺术家的作品。开幕那天,来了不少朋友和业内人士。
苏父苏母看着女儿在宾客间从容应对,介绍展品,眼中满是欣慰。苏曼丽更是忙前忙后帮忙招呼。
陆家琛站在稍远的位置,看着苏可卿。她今日身着一身简约的黑色连衣裙,长发盘起,正在向一位收藏家阐释一幅画作的创作理念。她的眼神专注,笑容自信,整个人仿若在发光。
林舟走过来,递给陆家琛一杯香槟:“陆总,夫人真厉害。这才半年,工作室就搞得像模像样了。”
陆家琛接过酒杯,目光依旧落在苏可卿身上:“她一直都很出色,只是以前自己没发觉。”
晚些时候,宾客逐渐散去。苏可卿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有些疲惫地靠在门边。陆家琛走过去,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“累了吧?”
“嗯,不过很开心。”苏可卿抬起头看向他,眼睛明亮得如同闪烁的星辰,“是一种真切实在的开心。”
陆家琛拉起她的手说道:“回家吧,陆太太。”
“不对,”苏可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,“现在请称呼我苏馆长。”
陆家琛笑着说:“好,苏馆长。不知苏馆长愿不愿意让她的丈夫送她回家呢?”
“批准。”
两人相视露出笑容。夜色里,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。
车子驶过热闹繁华的街道,朝着他们共同的家前行。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不停变换,好似一条温暖的星河。
这一年多来,他们历经了信任的瓦解,经历了痛苦的纠结,还经历了艰难的重建。但最终,他们没有走散。
因为真正的婚姻,也许并非永远平静无波的港湾,而是两个人甘愿同在一条船上,即便遭遇风浪,也选择一同掌控方向,驶向对岸。
而他们的船,已然穿过了最危险的暗礁,正朝着更广阔的海域驶去。
未来还会有风浪吗?肯定会有的。
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怎样一起面对。
这就足够了。
第10章 离婚协议
艺术展开幕式的成功,宛如给苏可卿的生活按下了一个全新的启动按钮。“曼时光”艺术空间的名气渐渐在本地艺术圈传播开来,开始有独立艺术家主动寻求合作,也有小型品牌商讨艺术联名。苏可卿忙得脚不沾地,可每天都精神饱满。
陆家琛留意到了她的变化。那个曾经有些迷茫、依赖他人认可的苏可卿,正快速褪去稚嫩,变得自信、果敢,眼里再度有了光芒。他尽可能调整自己的工作安排,在她需要时提供建议,不过更多时候,他只是默默给予支持,让她自己去闯荡、去尝试犯错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陆家琛难得有空,坐在艺术空间二楼的休息区看书。苏可卿刚结束一场与青年画家的商谈,端着两杯咖啡走了上来。
“谈得如何?”陆家琛合上书本。
“很顺利,下个月能为他举办一个小型个展。”苏可卿在他对面坐下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,“只是预算还得再仔细规划一下。”
陆家琛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要是从前,她大概会直接问他“能不能资助一点”,但现在,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如何解决。
“对了,”苏可卿想起什么,“曼丽下个月订婚,邀请我们务必到场。”
苏曼丽和那位踏实稳重的工程师男友,感情发展顺利,自然而然。苏家二老如今最大的欣慰,除了大女儿婚姻回暖、事业起步,就是小女儿找到了可靠的归宿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陆家琛感叹道。
“是啊。”苏可卿望向窗外,阳光透过玻璃,在木地板上投下错落的光影。她想起一年多前那个混乱、痛苦、几乎崩溃的午后,仿佛隔了一世。
“家琛,”她突然轻声问道,“那时候…在酒店咖啡厅,如果我爸妈没有拉住我,如果我追上去了,你会停下吗?”这是间隔了很长时间,她头一回主动说起那个“酒店对峙”的关键节点。那个她曾以为会完全失去他的时刻。
陆家琛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深邃:“我不清楚。”
他真诚地望着她:“那时我很失望,也很疲惫。我感觉自己所有的付出与等待,都好似一场闹剧。我需要时间和空间,去思索这段婚姻有无继续下去的必要。”
苏可卿的心微微一紧。
“然而,”他话锋转变,语气变得温和,“我也明白,离婚从来都不是我的首要选择,甚至不是备选。它只是我在极度疲倦和失望时,看到的唯一一条貌似能解脱的路。可那条路,我并不想走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:“所以,也许你追上来,我们会在电梯口激烈争吵,会把所有难听的话说完。但吵完之后呢?也许我还是会给你那份离婚协议,但更有可能的是,我会把它撕掉,然后我们找个地方,痛痛快快哭一场,再重新开始。”
苏可卿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不是悲伤,而是释怀。她终于明白,他们之间那根名为“婚姻”的线,看似一度紧绷快要断掉,实则坚韧异常。它系着的,不光是责任和习惯,更是深深扎根于岁月中的理解与不舍。
“谢谢你,没有放弃。”她哽咽着讲。
“也谢谢你,愿意回来。”陆家琛为她拭去眼泪。
关于江浩宇的消息,是林舟在一次例行汇报时,顺便提到的。
他被李雨薇的家人起诉了,原因是欺诈以及恶意致使李雨薇身心健康受损(李雨薇在知晓江浩宇的真面目后情绪崩溃早产,孩子虽保住,但她本人产后抑郁严重)。同时,之前被他以各种名义“借”钱却不还的几个“朋友”也联合起来报警。数案合并处罚,加上陆家琛这边提供的确凿证据,他面临的不光是民事赔偿,还有刑事责任。
苏可卿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为一幅新收购的画作设计展签。她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,然后平静地继续书写。
没有快意复仇的畅快,也没有多余的怜悯。那个人,那些事,已经彻底在她的生命里褪去颜色,变成了一个遥远的、略带警示意义的注脚。她的人生剧本,早已翻过了那一页。
深秋时分,陆家琛的公司完成了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,他决定给自己放个长假。两人计划了一次长途旅行,去北欧看极光。
在芬兰罗瓦涅米郊外的小木屋里,他们裹着厚厚的毛毯,坐在落地窗前,等待绿光出现。
“听说看到极光的人会幸福一辈子。”苏可卿靠在陆家琛肩上,轻声说。
“我们已经很幸福了。”陆家琛抱紧她。
“还想更幸福一些。”她贪心说道。
夜渐渐深了,天空依旧深邃。就在苏可卿有些昏昏欲睡时,陆家琛轻轻摇了摇她:“可卿,看。”
她抬起头。仿若有神灵挥毫,于漆黑的天幕之上,一道浅绿色的光带静静浮现,起初极淡,像纱如雾,悠悠飘荡。随后,光带愈发明亮,愈发宽阔,好似被风吹皱的湖面,泛起层层叠叠的光波。绿色中掺和着丝丝缕缕的紫红,光彩夺目,变化多端,盛大且静谧地铺满了半边天空。
苏可卿屏着呼吸,被这天地间至极美的奇迹震撼得无法言语。她牢牢抓着陆家琛的手,泪水悄然滑落。
在浩瀚宇宙与永恒极光面前,人类的所有悲欢离合、得失对错,皆显得这般渺小。但正是这渺小的个体,在有限的生命里,努力去爱,去原谅,去成长,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光,才使生命有了重量与意义。
极光缓缓淡去,夜空恢复平静,宛如一场华丽的梦。
陆家琛低下头,轻吻了一下苏可卿的额头:“冷不冷?进去吧。”
“再呆一会儿。”苏可卿舍不得这静谧,“家琛,你觉得我们的未来会是啥样?”
陆家琛思索了一下:“会有你的第二个、第三个艺术空间,或许还会有个小小的基金会,扶持那些有才华的年轻人。会有我新的挑战,可能成功,也可能失败。我们会争吵,也会和好。会一起慢慢变老,看着曼丽的孩子长大,也许…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他的描述平淡又具体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却描绘出了最踏实温暖的画面。
“听起来真棒。”苏可卿微笑着说。
“会的。”陆家琛肯定地讲。
一年后,“曼时光”艺术空间举办了周年庆典。苏可卿已将隔壁的店面盘下,空间扩大了一倍,定位更清晰,成了城市里颇有名气的独立艺术地标。
周年庆当晚,高朋满座。苏可卿穿梭在宾客之中,举止从容,谈吐得体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躲在丈夫光环下的陆太太,而是凭借自身能力赢得尊重的苏馆长。
陆家琛站在稍远的地方,与几位商界朋友交谈,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,眼中满是骄傲与爱意。
苏父苏母也来了,看着台上自信发言的大女儿,再瞧瞧身边沉稳可靠的女婿,还有和小女婿一起忙前忙后的小女儿,两位老人相视一笑,手紧紧握在一起。风雨过后,这个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晴空。
夜深,宾客散去。
苏可卿和陆家琛最后离开。锁好艺术空间的门,她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上温暖的灯光,然后自然地挽住丈夫的手臂。
“回家?”陆家琛询问。
“嗯,回家。”
街道寂静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渐渐缩短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他们走过曾经爆发争吵的十字路口,走过差点做出错误决定的酒店,走过痛苦挣扎后首次坦诚相见的咖啡馆…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爱情的起始,婚姻的危机,以及重建后的每一步。每一道伤痕皆已结痂,而后脱落,萌生出崭新且更为坚韧的肌肤。每一滴眼泪都已干涸,化作滋养理解的琼浆。所有的误会与隔阂,在时间与真心的磨砺下,消逝得无影无踪。
他们已不再是当初那纯真依赖的少女与默默奉献的青年。他们是历经背叛与宽恕、迷失与寻回、破碎与重塑的伴侣。他们的爱情,不再只是风花雪月般的浪漫,更是深入灵魂的理解、坚定不移的担当以及携手共进成长的决心。
车子开进小区,停在了家门口。
陆家琛没有马上下车,而是扭头看向苏可卿。车内光线黯淡,可他的眼神明晰又温柔。
“可卿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一路,挺辛苦的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往后的路,还很远。”
“我们一块儿走。”
简洁的交谈,胜过无数言语。
他们相视而笑,开门下车。家的灯光,透过窗子,暖暖地亮着,等候着他们归来。
夜空澄澈,繁星闪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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